诗不可说丨贵州黄平飞云崖,一片飞来天下奇

“此行第一是飞云,石色泉声绕不分。”
“乍看天际讶云飞,谁识奇石结洞府。”
贵州黄平飞云崖,是一朵被时间凝固的云,让每一个见到它的人都驻足仰望、流连忘返。明代王阳明盛赞,天下之山聚于云贵,云贵之秀萃于斯崖;清代云贵总督鄂尔泰为其题匾,推为“黔南第一胜景”。
飞云崖 袁佳利 摄

正德元年(1506),时任兵部主事的王阳明因上书营救被宦官刘瑾逮捕的戴铣等人,触怒权阉,“廷杖四十,谪贬至贵州龙场当驿丞”。正德三年(1508)初春,王阳明一路跋山涉水,终于到达了贵州兴隆卫(今黄平)。
飞云崖游览时,恰逢飞云崖下月潭寺侧的月潭公馆重修完成,王阳明欣然应邀作《重修月潭寺建公馆记》,是飞云崖历史上最重要的一篇散文。文章开篇曰:
兴隆之南,有岩曰“月潭”,壁立千仞,檐垂数百尺。其上澒洞玲珑,浮者若云霞,亘者若虹霓,豁若楼殿门阙,悬若鼓钟编磬,幨幢璎珞。若抟风之鹏,翻集翔鹄,螭虺之纠蟠,猱猊之骇攫;谲奇变幻,不可具状。而其下澄潭邃谷,不测之洞,环秘回伏,乔林秀木,垂荫蔽亏,鸣瀑清溪,停洄引映。
月潭寺 袁佳利 摄
描写可谓出神入化。“澒洞玲珑”四字开篇,写出了岩洞的空灵通透。紧接着用了一连串排比比喻,写其轻盈飘忽,写其跨越腾飞,写其宏伟壮观,写其错落有致,写飞禽展翅之态,写神兽盘踞之姿。王阳明用自然界中最具动感的物象来描绘静态的岩石,赋予冰冷的石头以蓬勃的生命力。这哪里是在写“石头”,这是在写一个活生生的、有呼吸的、有神韵的世界。
紧接着,王阳明写飞云崖在万千山水中的独特地位:
天下之山,萃于云、贵,连亘万里,际天无极。行旅之往来,日攀缘下上于穷崖绝壑之间。虽雅有泉石之癖者,一入云、贵之途,莫不困踣烦厌,非复夙好。而惟至于兹岩之下,则又皆洒然开豁,心洗目醒,虽庸俦俗侣,素不知有山水之游者,亦皆徘徊顾盻,相与延恋而不忍去。则兹岩之胜,盖不言可知矣。
这段有一个精妙的转折:云贵山水虽美,但路途艰险,行旅之人早已“困踣烦厌”,累得连欣赏山水的心情都没有了。然而,当他们到达飞云崖下,突然“洒然开豁,心洗目醒”。连那些向来对山水毫无兴趣的,也会恋恋不舍。王阳明用这种强烈的反差,把飞云崖的“神奇”推到了极致,美轮美奂且能“洗心”。这种将自然景观与人的精神体验联系在一起的写法,正是王阳明心学思想的诗意预演。
据传王阳明还曾亲笔书写《圣果亭记碑》,“文思古穆,笔势苍劲。”寺僧将其刻于石上,在飞云崖顶建亭护之,但现仅存遗址而已。
周梅娥 摄

乾隆四十五年(1780)春,时任户部侍郎、御前侍卫的和珅奉旨赴云南查办云贵总督李侍尧贪腐案。途中,和珅为“黔南第一奇境”飞云崖写下长诗《飞云崖》。
和珅其诗开篇即不同凡响:
黔中灵秀斯岩抱,谁遣六丁开此道?
绝蹬层峦云霭立,慈光普照天造成。
六丁是道教中的神将,和珅发出天问,这样奇险壮丽的通道,莫非是神仙开辟的?石阶悬在绝壁之上,层层叠叠的山峦在云雾中矗立。诗人以“慈光普照天造成”作结,将自然之奇归于天造地设,对造化之工充满敬畏。
和珅写他在这山崖间的精神体验:
云梯自在增游兴,越檀前有神仙境。
迟回驻足呼童子,惊飞隼鹄无踪影。
“云梯自在”写登山的轻松自如,“越檀前有神仙境”写走入崖中如入仙境。最妙的是他想要叫随行的童子一同欣赏美景,却不料一开口惊飞了栖息在崖间的鹰隼。这一细节写得生动传神:山崖太安静了,连说话声都足以惊飞禽鸟;而这种极致的安静,或是和珅在京城官场中无法体会到的。
接下来是更为奇崛的景观描写:
忽见奇峰拔地出,直指苍穹通帝京。
幽冥洞口疑云起,恍若苍龙凌晓行。
一个“忽”字写出峰峦突现的震撼感;“直指苍穹通帝京”则暗藏心机,这些山峰直指天空,仿佛通向京城的道路。和珅借山抒情,将眼前的自然景象与远在千里之外的权力中心联系起来,流露了对京城、对皇权、对仕途的复杂情感。
然而,和珅在诗中还有更为深刻的禅思:
恍如棒喝顶门惊,唤醒痴迷悟方始。
禅机岂可妄相求,我对石言石点头。
当头棒喝,如梦初醒。但禅机不可妄求,他与石对话,石似乎点头应允。“石点头”是佛教著名的典故,传说道生法师在苏州虎丘讲经,连顽石都点头。和珅在这里化用此典,暗示自己在这山崖间获得了某种深刻的“觉悟”。
然而和珅的“悟”终究只是片刻的安宁:
丝缕牵缠尘网重,溪山啸傲宦情投。
凉汗沾肌岚气冷,从兹更觉发深省。
尘世如网,在山水间放歌啸傲,反而更让宦海之情涌上心头。山间的凉气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但这“深省”也只是一种无奈的自知。
王超 摄
最后两句写出了他无限的不舍和留恋:
策马依然纵玉鞭,回看绝壁矗青天。
山灵不许游踪恋,顷刻飞云罩暮烟。
和珅终究还是要离开的,策马扬鞭,回头看那绝壁直插青天。山灵不许他留恋,顷刻之间飞云笼罩了暮色中的烟霭。和珅没有王阳明的豁达,被这山崖的美景震撼,被山间的禅意触动,但他终究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十几年后,这位权倾朝野的大臣,在乾隆驾崩后被嘉庆帝抄家赐死,走完了大起大落的一生。而他在飞云崖留下的这首诗,仍同飞云岩一体烟雨缥缈,成为传说与传奇。

嘉庆二十四年(1819),云贵总督林则徐赴任途经飞云崖,写下了那首气势磅礴的《飞云岩》诗。林则徐还在其《滇轺纪程》中盛赞:“飞云岩天然奇秀,真如金枝玉叶,轮千葱郁。”林则徐《飞云岩》诗成为飞云崖上最著名的题咏之一。1984年维修飞云崖时,将此诗勒石嵌于飞云崖牌坊后的碑墙中。全诗如下:
老云出山蹑山魄,飞入九天化为石。
天惊石破云倒垂,欻起悬岩一千尺。
岩头古柏森青青,岩底清溜鸣泠泠。
行天日月不到此,重阴欲雨无时晴。
云耶石耶谁得名?但见万窍开珑玲。
夜半仙风倘吹散,仍恐变幻归青冥。
中有古佛立亭亭,苾刍合十朝讽经。
催落山泉作钟磬,秋色满岩云有声。
诗人追随着山间飘出的白云,追随山之精灵,一路向上。“蹑”字用得极妙,既有追随之意,又有攀登之意,将人与云的互动写得活灵活现。紧接着“飞入九天化为石”,诗的境界一下子从人间提升到了宇宙的维度。天惊石破,云倒垂,悬崖欻然而起。林则徐用神话般的想象,为飞云崖的“飞”字提供了最奇崛的诗学解释。
中间四句转入写实:岩石上的古柏郁郁葱葱;岩石下的清泉泠泠作响。一上一下,一静一动,一“森青青”一“鸣泠泠”,对仗工整,音韵和谐。而“行天日月不到此,重阴欲雨无时晴”两句,则写出了飞云崖特有的气象特征,因山崖高耸,日月难以照射,常年阴翳,似乎随时都要下雨。这种科学考察般的准确描述,与诗人的浪漫想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艺术张力。
“云耶石耶谁得名”是全诗的点睛之问。飞云崖究竟是“云”还是“石”?是像云的石头,还是像石头的云?林则徐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看到了“万窍开珑玲”,千千万万个洞穴像玲珑剔透的窗格。这种设问式的写法,把答案留给了读者,也把想象的空间留给了无限。“夜半仙风倘吹散,仍恐变幻归青冥”,如果半夜仙风吹来,恐怕这块像云一样的石头真的会化作云飘回天上。那么,这石头,到底是不是云变的?
结尾四句别有洞天。岩石中有一尊天然形成的佛像,亭亭而立;僧人双手合十,对着佛像诵经;山泉的滴落声如同钟磬之音;秋色洒满山岩,云彩似乎也有了声音。林则徐在这里运用了通感的手法,将视、听、触觉打通,创造出一个万物有灵的世界。“云有声”三个字,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云本无声,但在这山崖之间,万物都在发声,云当然也有它的声音。那声音,也许是风声,也许是水声,也许是诵经声,也许只是诗人内心的声音。
“云有声”,这是林则徐留给飞云崖最精妙的三个字。一座山崖,千百年来默默地矗立在驿道旁,看着无数人从它身边走过,听了无数人的故事,也听了无数人的叹息。但林则徐说,云有声,这山崖有自己的声音,只是我们平日里太忙、太累、太烦,听不见罢了。只有在飞云崖下,当心被洗净、眼被唤醒的时候,我们才能听见那永恒的声音。
飞云崖,又称“飞云岩”“飞云洞”,历代文士歌咏不辍。清代吕琨《飞云洞》诗之《小序》赞叹曰:
在月潭寺右。岩高百馀尺,中虚下嵌,石液融结,玲玲谲奇之状,无所不有。如云霞龙象、楼台亭榭、钟鼓幡幢,惊涛激石,极神功鬼斧之巧。
现飞云崖牌廊两面墙嵌有明清赞咏飞云崖的诗作石碑16通。历数下来,明代还有竟陵派文学家钟惺、贵州巡抚邓廷赞、贵州巡抚郭子章、兵部尚书张镜心及广西右布政使周瑛等;清代还有贵州巡抚田雯、贵州巡抚阎兴邦、贵州学政洪亮吉、云贵总督林则徐、贵州乡试副考官何绍基等;还有明清贵州名士谢三秀、吴中蕃、周起渭、郑珍等。
“丹崖皓月护千年”,“南海慈云飞一片”。万古的明月,万古的山崖,护佑着这片土地;南海的慈云,飞来的石头,护佑着过往的人们。云与石、天与地、古与今,在这片山崖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贵州黄平飞云崖,一片飞来天下奇。
一审:龙菊珍
二审:李柏杉
三审:李铁流
2026-11-18
撰文:孙秀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