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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旅故事丨炊事班的女兵们

  • 时间:

    2026/09/21

  • 来源:

    作者:武书明

时间:2026/09/21 来源:作者:武书明

  看过《炊事班的故事》吗?就是那部把锅碗瓢盆拍成交响曲的电视剧。但您大概猜不着——原昆明军区通信总站有个炊事班,清一色女兵。炊事员、司务长、饲养员,个个是城市里长大的姑娘,爱美,也爱笑。

  这话是总站某连分队长李焰说的。她说的那个炊事班,是长话连的。

  那是一个“妇女能顶半边天”的火红年代,军营里的女兵同样不甘人后。1970年春天,长话连率先在昆明军区成立第一个女兵炊事班。消息传开,李焰所在连的炊事班,也赶紧调配了几名“烧火丫头”。新兵李焰就是其中一名。

原昆明军区第一个女兵炊事班(长话连)

  到炊事班没几天,就摊上了一桩让她记了半辈子的事。

  李焰摆摆头,笑着说:“给连队蒸馒头,是我和林红的主意,就想让那几个说我们蒸不好馒头的男兵闭嘴。其实,面发得挺好,就是碱不知该放多少。跑去问隔壁机关食堂的师傅,他说一袋面放一把碱,用水化开与面揉匀就行。当时没多想——他手大,我们手小,一把下去碱不够,揉得也不匀,蒸出来的馒头偏黄还带酸。有老兵打趣说是军用馒头。我们仨知道闯了祸,不知怎么收场,就地一坐,哭上了。那年我们才十五岁。”

  连长听见哭声进了伙房,一声喝:“哭什么哭!失败是成功他娘,今天没蒸好,明天再来,让他们看看还是不是‘军用馒头’!”

  第二天凌晨,炊事班班长开始手把手教,馒头总算蒸得又白又好。可过了一段时间,就出了事——白面馒头给全连来了个“现身说法”。

  有一天开饭前,连长来炊事班转悠,在泔水桶里瞥见大半个馒头。他拎起来,甩了甩沾着的菜汁,问我们几个:“谁的?”我们齐齐摇头。他没再追问,只把那半个馒头攥在手心,转身出去。

  队伍刚集合好,连长站到队前,把那半个馒头举过头顶。他不点名,只用目光缓缓扫过队列,沉默了几秒,开口说:“谁扔的,俺今天不想知道。但俺把话撂这儿——往后谁再糟蹋粮食,就照俺今天这样,吃了它!”

  说罢,他把馒头送进嘴里,一口一口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咽得很慢,喉结上下动。这位山东汉子到过前线,也种过地,咽这口馒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牙齿嚼得咯吱响。队列里没人出声,只听见他吞咽的动静。

原通信总站某连连长贾贵秋

  李焰讲到这儿,抬手蹭了一下眼角。她说,那天之后,泔水桶里再没出现过馒头。连长没再提过这件事,也没追究过任何人。——这就是连长带兵的方式。他从来不训“你们要怎样”,他只做一遍,剩下的,你自己看。

  李焰说,连队精神就是这样一茬茬传帮带,点点滴滴渗进骨头里。她在炊事班待了两年多,先后与炊事员李冠云、康学英、王建梅、张建新陈建丽、卢数蓝;饲养员刘一平、林红、陈政政等姐妹朝夕相处。有欢乐的笑声,也有悄悄的哭泣。她们多是城市里长大的女孩,尤其饲养员工作,又脏又累,整天与猪为伴——对青春年华而言,无疑是一场挑战和磨炼。

原通信总站某连炊事班

原通信总站某连炊事班陈政政

  1970年底从北京入伍的陈政政,好像没有适应期,不仅不嫌喂猪的活儿脏,还说猪圈里面有乾坤。她生就一双明澈的大眼睛,话音里总含着一丝甜意,未及开口,笑意已先漾上唇角。更难得的是,连队里少有的才气都聚在她身上——唱歌、画画、书法,样样拿得起。闲暇时她爱剪纸,一剪一纸,竟把连队日子的细碎光亮都收进去,那些作品后来登上了昆明军区《国防战士》报。

  “这样的人放炊事班,不可惜吗?”我忍不住问。

  李焰沉默片刻,目光似乎飘回很远。“那时氛围不一样,”她说,“大家都把去炊事班当荣光。司务长吴惠芬、苗和平,都是总站‘学毛著、干本职’的标兵,还有把打猪草当作采风的连队诗人小玫。况且,炊事员饲养员与话务员是三到六个月轮换,大伙儿都当作多一种军旅的体验,姐妹们积极性蛮高的。”

  李焰去炊事班的时候刚满十五岁。白天人多热闹,倒不怕;怕的是半夜一点做夜餐,两点前要摸黑送到机房。连队离机房有一段路,一个人走,风一吹,树影乱晃,心里直发怵。可只要分队长陆小云不值班,准会来陪她。几年后的杀猪事件,也因陆小云传经送宝而起。

原通信总站某连炊事班刘一平

原通信总站某连炊事班林红

  那年,陆小云去沈阳军区长话连参观,带回一桩新鲜事——那边的女兵自个儿杀猪。碰巧马上要过国庆节了,连队要杀一头猪。喜欢较真的小玫听了,脱口道:“她们能,我们也能。”话一传开,猪还没挨刀,全连已经沸沸扬扬。一些男兵撂下话:女兵要真把猪杀了,他们过节不吃肉。

  杀猪那天,来看热闹的不少。机关上班的、直属分队路过的,连西寺巷准备出勤的41师工兵营,也在翘首观望,等着看女兵们怎么收场。

原通信总站某连炊事班司务员李焰

  小玫撸着袖子望了望猪圈,回头问饲养员赵会华:“杀那头?”赵会华往圈里一指,我们探头——好大一头猪,黑黢黢的背脊像道小山,心里一震,倒没人退。朱露萍先拿挎包套住猪嘴,众人便扑上去按。那猪却机灵得邪乎,一按就蹿,先蹦到隔壁圈,又跃过隔栏,最后竟挣到院子里,满嘴的挎包也甩脱了。我们追得气喘吁吁,它倒撒欢跑起来。再不能由着它了,大家一拥而上。一直在旁当监工的连长,也过来死死摁住猪头,其余人钳住猪身,七手八脚总算按定了。

  “谁动的刀?”我问。

  李焰用手按住胸口:“只有我呀,当司务员买菜选肉,知道往哪儿下刀。”她顿了顿,目光垂下去,像在找回曾经的自己:“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紧刀把,朝猪脖子扎下去。刀刃一入,血猛地涌出来,溅到手上,热腾腾的。那一瞬间,手里的刀‘哐啷’坠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抽空了,手也在抖。忽然有人尖喊‘没杀死!’围观的声浪竟跟着起了节奏,齐刷刷地嚷:‘没杀死!没杀死!’我弯腰捡起刀,对准那道血口,使闭上眼睛再捅了进去……”

  “后来才晓得,女兵杀猪,连长很担心,暗中安排杨邦国与自己一起当替补,只等我们撑不住就换人。可到底,我们女兵自己把猪杀了,一滴眼泪没掉,一声怯没露。”

  从那之后,我们女兵再没杀过猪。

原通信总站某连炊事班小玫

  那天黄昏,我们几个女兵坐在拉猪草的三轮车上,望着晚霞里的睡美人山,在滇池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倒影。湖面风吹过来,拂起我们的短发。小玫侧过脸,风刚好把她耳边的短发吹到唇边,她不自觉就说了句:水面泛起的薄雾,柔柔的,像少女脖子上的丝带,在风里飘着,从梦里走过,飘到哪里,哪里就是远方。

  作者武书明,1976年入伍,先后任云南蒙自军分区政治部、成都军区守备二师政治部新闻干事,八一制片厂纪录片室兼职电影摄影记者,有十年战地记者生涯,三次荣立三等功,陆军少校。1993年转业到原遵义电视台,主任记者。2004年获贵州省优秀新闻工作者称号,2005年获贵州省劳动模范称号,2016年退休。

  图片由老兵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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