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江心咏/清明粑

　　春分然已过，又逢清明时。清和景明，举家相邀出门扫墓，祭祖，自己难以忘怀的，是记忆深处的清明粑。小小清明粑，清香，腴软，勾起儿时往事许多回忆。

　　那个年代，父亲响应单位号召，从省城邮电行业，支边到侗族地区工作，城里长大的母亲，随同父亲行走好几天，也来到了这边远偏僻之地。那时，家里穷，姊妹多，母亲自己没有正式工作，在当地一家缝纫集体合作社，做些缝缝补补的零活。

　　每逢清明前，街坊邻里邀约相伴，母亲带上我和姐姐，去到离家不远的坡间田野，采摘一种藤草，“清明草银灰色，软绵绵，叶茎有茸毛。”浅浅草绒绒，淡淡黄花瘦，母亲教我识辨这淡黄小花草的情景，自己仍未曾忘过。

　　采摘的藤草，洗净，家里没有石磨，母亲也学着街邻的婶姨，用石臼捶碾，捣烂，把清草汁拌入粗米面，自家做清明团，院落，街邻一条街，家家灶房满是粑香飘过的味儿。家乡当地人把这种“清明粑”，又叫“甜藤粑”，那个物质匮乏饥饿年代，家家户户，常以这种食品充饥，填补肚子饥饿，这忆苦思甜粑粑，塞满我儿时记忆的乡愁。

　　春意几多催人，前不久，友人几家相约郊外赏春，踏青。和风煦暖，平敞宽绰的村野，油菜花灿黄，桃红李白绚烂，拱桥垂柳依依，一片明媚吐绿间，有一种黄花菜，根茎粗短，叶绿毛茸，开着小黄花，极易常见采摘，凑近闻着，就有一股淡香。不用说，这就是自己小时候和母亲采摘过的清明草了。其学名，又为“鼠曲草”，有的地方称“黄花菜”或“棉花菜”，田间，地头，草丛满地密长。这种野草，又叫“寒食菜”，属菊科草本植物，性味甘平，无毒，采一堆煨水，趁热喝下，还有止咳、祛痰、降压之疗效。

　　用这种淡黄花草做的清明粑，又叫“黄草粑”，而今，成了清明时节一味地道的特色美食。制作这道美食，真别说，还挺有一番讲究。

　　把清明菜洗净，捣碎，滤汁，掺入米面粉，用劲来回揉搓，一直到面团软柔，白米团青葱，淡绿。村野间采摘的清明菜，挤出的青汁液，有的用来拌入香禾糯米，有的用来调拌糯米面粉。记忆里，家里好不容易买了点糯米，把米淘洗干净，浸泡了一晚，松软饱满后，母亲借来隔壁邻居家的磨子，独自坐在灶房，一勺，一勺，舀入石磨眼孔，来回不停磨推，股股黏稠的浆质，沿磨盘缓缓流淌，然后，加入透绿的液汁调拌，这传统古老做法，似乎，更让人无穷悠绵思味。

　　往锅中倒入花生、葵仁、芝麻等配料，微火焙炒，熟透，闻到香味后，和拌成青团馅料。手揪青色面团，捏成圆团状，开一个小口窝，往窝里添馅，窝口收拢，轻匀压扁，成圆饼形状。绵软面团，不停在手里轻捏，细揉，也能闻得到缕缕清香。

　　循着各自口感喜好，清明粑可放入不同馅料：花生葵仁苏麻等料，佐以红糖、少许猪油糅拌，这为“甜馅”；炒熟的肉丁、酸菜、花生等拌匀，又可制成“肉馅”。还有一种，面团里什么料也不用添加，直接把绿色糯米团，轻揉成一个个“素馅”青团。

　　清明粑，常常有锅蒸、煎烙两种烧制做法。把圆饼生坯放入铁锅或甑子，添水，滤层蒸煮，当灶台水声“扑哧、扑哧”烧开了，阵阵热气腾绕，浓悠香味冒涌，熟透的粑团青色粉染，望之，无不悦喜怜爱。油锅煎烙，家乡人似乎更乐意接受些，往平底锅里倒入少许菜油，烧热，放入圆饼，炆火油煎，双面翻烙，面带焦黄色后，用筷夹青团，把周边在油锅里来回滚烙。锅间悠香入鼻，煎烙的青团粑，这才里里外外完全熟透。粑粑青黄起壳，出锅，待热气稍稍散却，忍不住，尝一口，其味糯香，黏稠，温甜暖润身心。

　　春暖花开时，我国南方一带，仍有制作清明粑的传统习俗，四川称之“清明菜粑粑”，江南地区称为“清明果”“清明蒿子粑”，我曾在陆文夫老先生笔下的美食文字里读到过，叫“清明团子”，在乐享大自然的恩赐间，流淌出几多清色，和美，甘饴。

　　家乡一些少数民族村寨，流传下来的做“清明粑”习俗，满含“祭先祖、迎春气、祈丰收”的朴素寓意。相传，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行游南方大地时，在贵州乡村，曾品尝了当地百姓做的清明粑，于《徐霞客游记》里，留下了“素食之佳品”之略述！

　　“清明粑”这民间俗食，家乡有的地方又叫“合叶粑”“绵菜粑”，不同品种的清明粑，面皮软糯，馅心纷繁不一，也有其各自的本色独特。有用腊肉、鲜肉末、鲜笋做成馅料的，入肚，乃一番咸鲜香浓的味道。若用花生、葵花仁、桃仁等配料的甜香馅团，品尝，又会是有种野菜清香甜润味。其色味口感，蔓延舌尖味蕾间，总让人寻觅到无比悠朴天然，每一口，无不弥漫春天曼妙美爽般的味道！

　　拾往日一缕春浅，携淡雅缕缕清幽，前不久，在黔西南册亨，也尝到了一种粑粑小吃，本地人叫“褡裢粑”，其得名，与布依族同胞盛大节日，或走亲访友，或出门赶集喜欢携带肩上的褡裢包有联，其具体做法，用芭蕉清汁渗入糯米面粉里，用当地常年生长的芭蕉叶包好，入锅蒸煮，品尝时，用手慢慢拨开，软糯，蕉叶香味，扑鼻连连。册亨“褡裢粑”这道天然美食，而今，一年四季都可品享。

　　春蔓轻声吟，粑香咏怀情。清明粑，这道清明节扫墓祭祖摆放的食品，述说对先人的缅怀思念，揉进了生命记忆深处。年轻的母亲跟随父亲支边到了黔东南侗乡，岁月年轮洗却似水的流年，最终，再也没有回到省城，永远长眠县城东门坡山麓杉林间……

　　母亲去世三十多年了，她曾领着我们在山野挖藤蔓花草，灶前做清明粑，那“青餈旋捣作寒食”场景，仍历历在目。母亲做的清明粑，软糯有嚼的余香，融入清明时节的眷恋，悠悠弥漫心阑。

　　回眸过往，在城里生活这些年，总在找寻一种完全纯粹的滋味，清明粑，这来自大自然的天然馈赠，这绽放春天的美食诱惑，其深藏的美味甜香，透过往日时光乡愁，时时持续离乡在外打拼的悄然守望！

　　2023年4月6日春夜 定稿

　　作者：江心咏

　　一审：郭秋含

　　二审：丁　憐

　　三审：李　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