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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3/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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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多彩贵州网
刘震
1月10日,从大学同学微信群里,惊闻贵州大学张长庚教授于前一天与世长辞。这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让我震惊万分。去年教师节前夕与张老师和其夫人卢玉振老师通话时,得知两位老师的身体尚好,张老师坚持打乒乓球锻炼身体,当时还不曾担心。没想到,张老师因突发重症驾鹤西去。我悲痛不已,久久不能接受这一事实!
张长庚老师是我大学时就读的贵州大学化学系主任,尽管他没有直接给我上过课,我未曾有幸在他手下做本科论文,但却对我影响至深,是我最为敬重的老师和学者。本科毕业论文的导师选择,我选了张老师,但遗憾没有选上。然而,我和张老师是很有渊源的,张老师对我的影响,身教甚于言传,影响相当深远!

张长庚教授指导学生实验。
刚读大学的时候,学生们都知道张老师是很有学问、很严谨和很有影响力的学者,他是当时贵大,甚至是全国都少有的、早在1962年就硕士毕业的老师,而且是大名鼎鼎的高鸿院士大弟子。但是因为张老师是系领导,作为普通学生的我,刚进校的前两年只能是远远地敬仰,很少有近距离的接触。特别是高中成绩不错的我,由于高考失利,进入贵大是一个很不情愿的选择,入校后的第一年曾经非常迷茫,对前途没有任何希望。
与张老师的渊源是从他夫人卢玉振老师开始的。大二的时候,卢老师给我们讲授《有机化学》。卢老师的授课非常有启发性,也喜欢和学生交流。我因非常喜欢卢老师的授课方式而喜欢上《有机化学》这门课,除了南大胡宏文院士编著、内容少而精的《有机化学》教材外,自己还把北大邢其毅院士的内容大而全的《基础有机化学》一书认真啃了好几遍,甚至在暑假期间跟着卢老师做了一个半月的农药中间体的合成。和卢老师熟了,也就增加了对张老师的近距离了解。随着了解的深入,我非常庆幸自己能在本科阶段有张长庚老师这样的学者和老师。
张老师和卢老师在当时非常艰苦的条件下仍坚持对科研的热爱,这种纯粹的热爱,让我对贵州大学逐渐产生了认同,鼓舞了我走科研之路的想法。我入学就读的那段时间,社会上价值取向变得多元化,学生中没有考研的风气,每年能考取研究生的人凤毛麟角,读研是一个近乎痴人说梦的事。然而,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甚至没有想到过考不取会怎么样!张老师领导下的化学系对科研很有追求,不仅组织系内的有水平和有潜力的老师进行学术研讨,而且还不时邀请校外的知名专家到学校做学术报告,这为我有机会见识什么是科研和该如何做科研,大大激发了我对科研的热爱。
大三的时候,一位来自澳洲的教授,让我有幸聆听了人生中的第一场英语学术报告。尽管我基本听不懂报告内容,也忘了他的姓名,但他为我推荐的贝弗里奇《科学研究的艺术》一书,把我进一步带到科学殿堂的门前。这本书的中英文版本在读研前我读了很多遍,虽然作者从事生物学研究,但书中介绍的范式和思路是普遍适用的,让我大受裨益。和张老师及卢老师在一起,聊得最多的是科研、是学术、是他们的学生。每每提起系里考取了研究生的毕业生,张老师对他们一个个如数家珍,非常喜爱。比如从日本京都大学获博士学位,后到了中科院昆明植物所任研究员的郝小江老师。凭着两位老师对郝小江老师的赞誉和褒奖,他后来成为所长和中科院院士,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正是在这样一种对科研朴素而又执着热爱的氛围下,我暗自下决心要坚定地从事科学研究。
尽管我在课堂上直接接受张老师教导机会不多,但张老师的一些关于科研的讲话让我终身难忘。一次系里的学术研讨会开幕式上,张老师以美国科学家利用红外光谱对大气污染物进行遥感分析为例,鼓励师生多关注科学研究前沿,做创新和有实际应用价值的研究。张老师的话让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后来沿着他介绍的信息查阅了相关文献,又有了更深的了解。过了好几年后考博面试时,面试老师让我介绍一个与硕士论文无关的研究前沿,我毫不犹豫地介绍了这个案例,碰巧面试老师中有对该领域很熟悉的专家,对我的回答相当满意。
和张老师的另一个缘分,是考研进了南京大学分析化学专业,成了张老师的校友。南大是一个非常重视本科教育的重点大学,因而对于从外校考进南大的研究生,在从事助教工作或到公共仪器平台做实验室出现差错时,不时会有老师训斥“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或者是“你的大学老师是如何教你的”这样的话。得益于本科阶段的严谨训练,我不仅从未受到过这样的斥责,而且还多次受到过褒奖。特别是分析化学学科有不少老师认识张老师,当有的老师当面表扬我说“张长庚老师那里训练的学生是好样的”或类似的话的时候,我心里相当的骄傲和自豪,由衷感谢张老师当系主任时所倡导的严谨治学态度!

张长庚教授备课中。
在南大,我进一步了解到了张老师的重要学术贡献。高鸿院士的主要学术贡献之一是:提出和验证了球形汞齐电极的扩散电流公式,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一种新的测定金属在汞内扩散系数方法。该成果发表于1964年(高鸿,张长庚.南京大学学报,1964, 8, 401-415;高鸿,张长庚.化学学报,1964, 31, 229-235),比美国科学家提出类似的公式和方法早两年。利用该方法测定了16种金属在汞内的扩散系数,得到了一组可信赖的数据,澄清了由于测定方法不完善,文献上述数据混乱的情况,并根据这一组可靠数据得出了金属在汞内扩散的基本公式。该论文发表于1965年(高鸿,张长庚.南京大学学报,1965, 9, 326-331),比波兰同行发表相同的结论早10年。以上工作主要是张长庚老师在高鸿院士的指导下完成的。这些成果不仅得到了国际纯粹与应用化学联合会(IUPAC)的认可,而且所测的扩散系数数据为CRC Handbook这样的经典工具书所采用。
基础研究成果有个衡量重要性的标志:进入教科书或者成为相关领域的经典。测定扩散系数有多重要?了解到一个事实就可以窥见一斑。爱因斯坦于1905年发表了改变物理学、从而后来改变世界的5篇论文,其中的第二篇就是描述扩散过程的爱因斯坦方程。由于这5篇论文太重要,1905年被称为“奇迹年”。尽管描述扩散过程的方程和爱因斯坦其它的学术贡献相比起来重要性不是很显著,但对于各种各样介质中物质扩散系数的测定,对于认识、理解和应用相关的规律与性状相当重要。无意中的巧合是,我本人的硕士学位论文也涉及到扩散系数的测定——利用流动注射分析法测定了样品在微流体内的扩散系数。不仅如此,我在博士后阶段的一个研究内容也与扩散系数有关——通过扩散系数的测定来测算蛋白质的分子量。
科学研究仪器的研制,是科学研究和应用的重要硬件支撑。但这目前仍旧是我国科学研究中的短板,很多人更依赖用国外先进仪器做研究发表论文,而不重视自己去搭建和研发仪器。为了改变该状况,基金委在20多年前就设立了仪器研制项目,后来更是升级为重大科研仪器研制项目。随着越来越多研究人员的重视,现在的仪器研制项目的竞争越来越大。在张老师去世后,我在网上检索张老师的相关信息时,无意中发现张老师早于1990年就获得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仪器创制方面的基金项目的资助(仿生性杀虫剂杀虫单(杀虫双)的分析方法,批准号:29060011,负责人:张长庚)。这一无意中的发现让我认识到,张老师对科研仪器的认知和行动,比国内的同行超前了若干年。
在拜读张老师与高鸿院士的早期论文后发现,他们的研究工作都是利用简陋的条件,靠自己搭建的仪器完成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国家的科研条件非常有限,老一辈的科学家靠着智慧和不服输的拼搏精神,照样做出了一流的科研成果。这样的科研素养和钻研精神,非常值得年轻的学生和科研人员认真学习。
尽管张老师在科研上有重要的建树和深厚的资历,但工作和生活中的他却为人低调谦和、淡泊名利、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张老师在工作中是一位学识渊博、让人仰慕的智者,而在生活中则是一位乐观豁达、让人爱戴的仁者。我曾经私底下问过张老师,“您当年有没有考虑过在更好的单位工作?”张老师淡淡一笑说,“不会的,哪里有国家的需要就去哪里,都是为了国家的建设。”回想到这里,张老师和蔼可亲的笑容又浮现在我的眼,脑海里想起了那首著名的《你鼓舞了我》中时而空旷苍凉、时而波澜壮阔的凄美却又感人的旋律:“你鼓舞了我,所以我能站在险峻高山;你鼓舞了我,让我能横渡狂风暴雨的大海……”。
感恩张老师的身教与言传!您纵然已驾鹤西去,但您仍如明星翱翔长天,为人间启明,您的精神和风范永放光芒!
(作者系南京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英国皇家化学会会士,贵州大学化学系88级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