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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0/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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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多彩贵州网
2020年4月7日至12日,带队赴毕节织金、纳雍、七星关、赫章、威宁“蹲点采访”,新颜旧貌让人感慨,“融媒体”报道由年轻记者的笔头镜头去完成,我从侧面写些感受与记忆,权作“补白”,取名“新路走毕节”。今天推出第一篇《凹河行》。
凹河行
陈麟
在织金与清镇平坝交界的地方,有一条河叫凹河,它的上游是三岔河,下游是鸭池河,都属于乌江的上源干流。从织金往贵阳方向,这是一条必经之路。如今走高速路,每当看见“大美织金”4个字,便知道过了凹河大桥就进入织金的境内,再过30分钟,织金县城在望。离凹河大桥两公里远的下游,就是凹河老路。算起来我走老路的时间,比走新路的次数还要多得多,因此记忆也比较深刻。
凹河,曾经留下我们来往的足迹,也记载着我们走向山外的梦想。虽然已经快十年没有走过凹河,但是至今想来,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每当行车从凹河新大桥走过的时候,依然禁不住勾起过往的怀想。在过去,说起凹河就直接与贵阳联系在一起,不管是读书、工作,还是做买卖,或多或少都与这条河有关系。
最早晓得这条河的名字,大概在40年前,我到县城读书,需要买一种学习参考资料,织金的新华书店没有货,大哥托百货大楼的一个驾驶员到贵阳给我购买,一个星期之后才送过来。原来是他的货车在凹河从山路上侧翻下来,旋了几个轱辘落在河谷,幸亏没伤着人,他在路边帐篷守了几天,才把车辆拖上来修好。此后一提到这个地名,我都会引发很多关于陡峭险峻的想像。那时县里车辆不多,除了县公共汽车站、外贸站、供销社有车队,其他单位基本上没有车,因此需要买紧俏物资,得托跑贵阳拉货的驾驶员,若不是熟人,驾驶员也不会随便帮忙带货,省城遥远,路途艰难,哪怕顺路带个小东西也算是天大的人情!

凹河之陡,凹河之险,语言难以描述,意识难以想像。站在织金马场中心村朝对岸望去,数百米的高崖上悬挂着之字形的车路,如同细细的飘带在空中被大风吹起,扭成变形的弹簧,从河底弯弯曲曲向顶端使劲,把一辆辆过路的车托起。再从清镇沙俄方向往织金河坝子看,一条大河变成了一根绿丝带,静静地贴在谷底,仿佛要把两岸跨度缩小、把时间留住;对面开阔地带矗立的背儿山,大山背后有小山,形状犹如母亲背孩子跨过河水后朝着马家屯方向走去;左面平坝方向,右面黔西方向,高崖对峙,当地人称两扇门,正是在上两扇门的门头上两头搭桥,修起了高速路,过去上下盘旋需要半小时的车程,现在不到两分钟就实现了跨越。
凹河,曾经留下许多故事。改革开放之初,乡镇企业兴起,织金一个农民企业家利用磷肥厂场地办了化工厂生产重晶石粉,远近订单霎时飞来,由于供不应求,有的货款到了,却未能按时发货,一位上海购货商来讨债,坐火车到贵阳后,转乘客车经清镇站街、流长前往织金,车行至凹河,往下一望,河上白雾蒙蒙,好似万丈悬崖深不见底,顿时头晕目眩、腿脚酸软,无奈哀叹“要钱还是要命!”立马下车,掉头返回。
我有个老乡在贵阳郊区的一个乡镇当武装部长,30年前的一个清明节前夕周末,他约我去家中喝酒,酒酣之际,他拿出一盒子弹亮给我看,说“我们回家上坟挂青,打枪去!”我答应一道去。谁知不胜酒力,早早躺倒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已近中午,房里清风雅静不见人影,起得床来各处瞅看,还是见不着人,可能他们等不到我醒来,先自回老家去了。我掩上门,各自回住处。下午两点左右,一个老乡跑来告知,这位兄长在凹河翻车出事了,我们借了一辆车,匆忙向出事地点开去。到了现场,那位老兄已送至清镇医院,他的哥哥当场死亡,正在收殓之中。我突然想起他带有枪弹,万一丢失可不得了。车辆翻在半山的一垄地坎上,手枪甩出几十米远,落在一棵桔子树下面,幸亏有树枝挡住,否则掉在河里更难寻找。原来是他哥开车,估计开到清镇后他手痒偏要过车瘾,到了凹河,路陡弯急,加上宿酒未醒,把持不住便翻了下去。他5天以后才醒来,他的老婆则成了植物人。

凹河清镇流长一侧,悬崖峭壁,道路弯拐多,容易出事,每次从这里路过,都会看见从上面翻下来的各种车辆。织金马场一侧看似平坦开阔些,但也不可掉以轻心。记得我还在读大学期间,一次春节过后开学返校,车过马场快到凹河时,被一辆侧翻油罐车挡住了半边路,为了安全,司机叫我们下车将车辆放空慢慢开过,我们则步行跟在车后面。突然看见我的一个堂姐夫烧一堆柴在路边烤火,我问他怎么在这里,他说儿子给石油公司拉油,驾驶执照是买来的,不放心跟着押车,谁知清镇那一侧险路过了,到这边转弯爬坡时却翻了下去。好在人没受影响,他儿子搭车进城找拖车,他在这里守着。过几年,听说他还是因跟车翻车死在附近,两头两尾算才满六十岁。他牙齿有些龅,还未讲话先看见笑,至今还记得他的模样。
凹河两岸,随着市场经济的到来,来往车辆多,加水加气,洗车补胎的在这里搭个棚子做起了生意,每当有车出事,更是他们找大钱的机会:除了修车拖车,满地的货物让当地村民多了一分外快。在这里,扒车的也成为一门营生,每当大货车爬山时,轰半天油门也轰不上去,后面会有一群人上来帮忙推车,司机只顾掌好方向盘向前走,等到了平路,才发现大厢上的货物减少,原来帮忙推车时,有人攀上去把东西顺走了。
当年,不管是从贵阳到织金,还是从织金到贵阳,车费4块8毛钱,但一个单边8个小时左右,因此中途要在凹河附近的牛场或马场停40分钟时间,吃顿饭、休息休息。吃饭的地点,先是在牛场粮管所,不久转在烂木桥,后来移到小黄河,再后来饭馆干脆开到凹河桥头,这些地点的变化,一方面受司机和售票员的影响,另一方面也与店家是否舍得有关一一司机带客停在饭馆吃饭,等于给店主送生意上门,他与售票员吃饭不用花钱,走时还可以带一两只鸡、或者拿一条烟或者其他东西。每次过路,我也会在半路吃饭,1块钱的套餐,含一碗豆花煮豆芽、一碟辣椒、一碗米饭,如果要加荤菜,有炒猪肝、炒腰花,或者炒肉,每份5角钱,买一份就够吃了。那些年,有个瞎哥在饭店前拉个二胡唱歌,从烂木桥一直唱到小黄河,哪里客人多他就朝哪里走,开始听唱苦情调子,后来听的是自编山歌,再后来唱起了流行歌曲,唱的什么没有几个人注意,不过大家多多少少都会送点钱在他身旁的盘子里。他一边拉一边唱,一边侧耳听着是否有钱放进盘子来,此时他并不言谢,而是转变歌唱内容婉转表达。瞎哥在那里唱着,从少许胡须唱到胡须变白,后来织金车路改道斯拉河,吃饭地点改到猫场或上平寨,也就未见到那个瞎哥了。

猫场、牛场、龙场、马场,是凹河附近四大场,也是织金离贵阳比较近的四个“场”。在这个区域,出去读书的人多,经商打工的人也多。历史文化名人丁宝桢,社会学家朱厚泽就是牛猫二场人,当代著名人物也不少,山魂河魄浸润可见一斑。经商务工者笃实勤奋,全国各地都有他们的足迹,省城贵阳及周边城镇随处可见他们的身影。
有一个叫“杨鸡蛋”的,原在水城当挖煤工人,后来下岗了,改行从当地收鸡蛋到贵阳卖,经营几年后由“行商”变“坐贾”,在东山垭口做起了批发生意,不仅供两个孩子上了大学,还购买了几套商品房成了“贵阳人”。有个叫“但鸭子”的,原是代课教师,与妻子“亦工亦农”,一个领些工资,一个在家种地,日子倒也过得去,就因为接着生了三个女儿被人取笑,一堵气跑到贵阳卖鸭子,无师自通做起香酥鸭来,女儿们上学回来也帮忙守摊子,几年后又生了两个男孩,大的带小的,如今有的大学毕业工作了,有的正在读研究生。他家做的香酥鸭味道不错,有次我与老但在沙冲路吃喜酒相遇,两个人一道打的士回家,到了他家门口,他要我等等,两三分钟后拿着两个黄色纸袋出来递给我,说带回去给娃娃尝尝,我以为是板栗,原来是香酥鸭,在车上不方便吃,回到家打开一尝,果然又香又脆。香酥鸭,连骨头都酥!

进出凹河的路,我们行走了十多年。1990年代初期,道路进行改造,新修由牛场小黄河经猫场过织金与平坝之间斯拉河二级路,由于技术条件差、成本高、工期长,工程开始施工时还能勉强行走,后来走不了,改由织金经普定坪上的安织路,或者经普定猴场转猫场走平坝、经补郎走普定上贵黄路,那五六年间,进出织金的路周折繁多,有时甚至回环绕行,从天亮到天黑还没有到达,直到98年前后新路完全开通,凹河经清镇的老路很少走。2000年代初期,由于有了斯拉河的新路,这条老路负担减轻,得以重新修缮拓宽改成油路,虽然弯道多一些,但路上比较清静,时不时也从这条路走,3个半小时可以到达,比过去缩短了一半多时间。2012年,织金开通铁路客运,每天3趟,爆满!凹河老路不走了。2014年开通高速,由贵阳出收费站到织金东收费站只要38分钟,此后要看凹河风光,只能在马场服务站眺望。最近,赴毕节蹲点采访,第一站途经马场,在凹河周边转了一圈,重访旧踪,马家屯、布底村、营上村,处处换了新颜,农村宛如城郊一般,各种变化让人感慨,河畔绿叶中打酱色的樱桃、大陌坝子绽开的花卉、背儿坡前结豆的皂角……让年轻记者们去写,我把自己的感受形诸文字,也算是对往来行走凹河的一个记录、一种存念吧!
2020年4月16日






















